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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夏的甘肃庄浪山川如画，梯田层叠。走进南坪镇刘坪村的村史馆，一件件旧物安静陈设。展柜中，一本纸张泛黄的《小楷练习簿》笔迹整齐娟秀；一沓家书手稿，笔笔正经，那是父亲写给前哨儿子的叮咛；几尊盈尺巨细的木雕“祖谱堂”，飞檐斗拱，小巧玲珑；一旁的手抄戏本和彩绘脸谱，墨色与颜料虽已昏暗，却仍能想见当年的鲜活动听。

  这些物件，归于一位名叫刘顺先的白叟。他生于斯，长于斯，最终长逝于斯。他用终身的守望，为故土筑起了一座精力灯塔，让“耕读传家”的种子，在年代的风雨中长成了庇佑后世的参天大树。

  1924年，甲子年正月，刘顺先出生在刘家窑湾（今刘坪村）。他不像沟坡上疯跑的野小子，独爱静，能捧着一本残缺的《幼学琼林》在屋檐下呆坐半晌。村塾先生教的文章，他听一遍，便能记得住。

  上世纪40年代初，庄浪县行将兴办新式中学的音讯，在山乡之间迅速传播。庄浪少年刘顺先心中深埋的求知火种，被点着了。

  家中爸爸妈妈虽躬耕于黄土，却思维开通。他们从儿子火热的目光中，读懂了一个农家少年对山外国际的巴望。他们鼓舞他报考。发榜之日，刘顺先挤在翘首以待的人群中，屏气凝思。当在榜上靠前的方位看见“刘顺先”这一个姓名时，一颗高悬的心总算落地，他成为庄浪县立中学（庄浪一中前身）第一批选取的学生。

  从此，刘顺先成了刘家窑湾代代农耕回想里，第一个真实依托读书肄业，走出刘家窑湾、走向广阔天地的后生。

  县城的日子，是贫苦却又充分的。天刚蒙蒙亮，他就用一捧冷水泼脸，打一个激灵，梦便醒了。课堂上，各科常识向他涌来，他不敢松懈，一边飞快地记笔记，一边重复揣摩。有时分算一道几许题入了迷，竟连下课铃响了都没听见，全然忘了时刻的消逝。正午，同学们涌向食堂，他单独走到墙角，从打了补丁的蓝布包袱里拿出午饭，一块硬硬的冷馍，就着半块咸菜疙瘩，细细地嚼。晚上，宿舍安静下来，他从抽屉深处拿出那套宝物般的“文房四宝”，在如豆的油灯下，开端雷打不动的晚课。笔尖轻触麻纸，一横一竖，气味匀长。他写的多是圣贤的语句。写“天行健”，写“厚德载物”，透过薄薄的麻纸，他好像能够感觉到那些古代先贤是如安在不同的境遇里安放自己的心。直到脖颈微酸，眼睛被烟气熏得发涩，他才搁着笔。常常已是深夜，万籁俱寂，他吹熄油灯，在黑暗里摸回床铺。身下是硌人的硬板，但心里，却是一片安静。

  1945年，他完成学业。面临能够留在城里的时机，他却拾掇了行李，沿着来时的山路，回到了刘家窑湾。“这儿的黄土，更需求文明的种子。”他对乡民这么说。

  学成回乡后，他成了村塾里最年青的先生。他的课很特别，既教“洒扫庭除”的立身规则，也讲“天下兴亡”的家国大义。新我国建立不久，扫盲运动如火如荼，他二话不说自动请缨，成了刘坪一带识字班的总教员。

  白日教娃娃，晚上教大人。随意一孔闲窑洞，挂块小黑板，点起煤油灯，课就开端了。学生里有后生，也有白发苍苍的老汉。他握着那些结满老茧、习惯了锄把的手，教他们蠢笨地抓住铅笔，在纸上写下“人”“口”“手”。当一个老农总算歪歪扭扭写出自己姓名时，那咧开嘴、显露稀少牙齿的笑脸，让他觉得，全部辛苦都值了。村里白叟回想起来，总说：“那阵子办夜校，他没一天早睡过。每天早上起来一吐，痰都是黑的，满是灯烟子熏的。”

  因着一手好字和一副实心肠，1954年，他被调任安康乡委员，兼管文书。乡政府的公函、告示，经他手写出，总是端方明晰。谁家分居立契、生意牲口、给远方儿女写信，都来寻“刘文书”。他总是撂下活计，耐性听，再用最恰当的话写在纸上。腊月里，找他写春联的人能从屋里排到院外，他乐滋滋地写，常常写到年根。“那年腊月，我家连红纸都买不起，是他用自家的纸写好送了来……”这样的感念，留在许多乡民的心里。

  1962年，国家召唤精简，他简直没犹疑，第一个写下请求。他说，我回去能下地，也能给乡亲们写写算算。他脱下那身半旧的中山装，换上粗布衣裳，回到了家园。衣裳换了，心气却没塌。耕地，收割，他手心磨出了新茧。谁家孩子功课跟不上，他放下锄头就进屋，趴在小炕桌上渐渐讲。村里红白喜事，只需有人来喊，他准参与，记账、司仪、写对联，样样不含糊。在乡亲们心里，他仍然是那个“心里有杆秤，一头是公家，一头是大众”的刘先生。

  刘坪村的秦腔与社火，曾出名四里八乡。但历经年月动乱，剧本、行头早已散佚无踪。上世纪70年代末，当乡亲们巴望从头响起那了解的锣鼓点时，我们不谋而合地想起了“博识多通”的刘顺先。

  没有剧本，他就凭回想，硬是将几十出大戏、折子戏，一折折、一句句地回想、修补、记录下来。没有脸谱图样，他重复揣摩，重绘出76幅彩绘脸谱，装订成册。最困难的是行头。他买来最廉价的白布，自己裁剪、调色、缝制。蟒袍、靠旗、盔头、幕帐……都在他手中“复生”。做髯口（假胡须）需求马尾，市面上难寻，价格也贵。谁也没想到，他竟一次次弯下腰，天长日久地在山路和田埂上寻找。将散落的马尾，一根根捡起，一根根洗净理顺，再一组组精心织造。铢积寸累，十几副栩栩如生、犬牙交错的髯口，就这么被他“捡”了出来。

  他不只制造，更全身心教授。农闲夜晚，他家宅院就是最热烈的排练场。生旦净丑，他都能比画演示；唱念做打，他一点一滴地抠。由于这份体贴入微、好像母亲般的劳累，乡亲们给了他一个最亲热也最崇高的敬称——“社火妈妈”。

  锣鼓骤响，秦声激越，那股子了解的劲头瞬间震彻了刘坪村的沟沟壑壑。台下黑漆漆的人群先是一愣，随即骚乱起来。前排坐着的老汉们，有的张着没牙的嘴笑，有的攥紧了手里的拐杖。有人笑着笑着哭了。16年了，他们认为这辈子再也听不到家园戏了。

  三年后，1984年，刘坪戏班杀进全乡汇演，一举夺冠。那张红彤彤的奖状背面，是一个文明“守夜人”，用近乎顽固的匠心，为一片乡土守住了精力的家园。现在，刘坪的社火仍旧年年闹、年年新，一再露脸庄浪县社火展演，屡次夺冠。

  刘顺先家的堂屋正中，终年悬挂他手书的对联：“耕读传家久，诗书继世长”。这是他遵循的信条，也是他对晚辈的希望。

  1985年，儿子刘满勤到了从军年纪。时值南疆战事吃紧，他没有半点犹疑，拍着儿子的膀子说：“男娃，就该出去闯闯，保家卫国是本分。”话虽硬气，可儿子入伍开拔后，他的心却像被掏空了。

  那份无处安放的挂念，全化作一封封的信。往后两年多，不管农活多累，他雷打不动地给儿子写信。皆是工整齐整的行楷。124封信，叠起来有半尺厚，穿越千山万水，从黄土高坡送到硝烟弥漫的战场。

  信里，他很少问前哨是否风险。他只写家园的年月静好，老榆树冒了新芽，戏班在排《回荆州》，弟弟考试又拿了奖状……他把刘坪村的日子，写得热火朝天。信上，他辗转反侧叮咛着：“无国家自破，无家身难安”“永久听党话，跟党走”“在部队好好干，苦练杀敌身手，勿以家为念”……

  后来，儿子来信说，夜里总做噩梦，梦见爷爷走了，哭醒了好几次。刘顺先没多说什么，只让垂暮的老父亲，在那张信纸上颤颤巍巍地写下八个字：“你梦不算，我在定心。”这八个字，苍劲哆嗦，却胜过千言万语。

  这些飞越烽烟的家书，连接着父子，更连接着小家与国家。2005年，这些家书被我国国家博物馆保藏，节录在由我国人民大学文明研究中心编著，人民出书社出书的《赤色家书背面的故事》一书，纸页间，一个我国农民家庭最朴素的信仰，就此融入民族的团体回想。

  村里的人都说，刘顺先的手，特别有灵气。他能握笔写出馆阁体般规矩的小楷，也能执刀雕出气象万千的微观国际。上世纪90年代，他悉心一年，雕出两座微缩“祖谱堂”。飞檐如鸟振翅，斗拱层层叠叠，门窗棂格细密如网，屋脊上的吻兽静踞守望。门板浮雕，二龙戏珠，五福捧寿，梅兰竹菊……方寸之间，古建筑的规制与传统吉利纹样，被他完美重现。见过的人无不惊叹：“这清楚是座小宫廷！”

  乡下重修族谱是大事，既要懂老规则，又需一手好书法。他天然成了方圆几十里最受尊敬的“先生”。一卷宣纸、几锭老墨、一管毛笔，就是行囊。坐在人家的祠堂里，对着残谱与老一辈口述，他细细整理，用工楷将断掉的世系一根根续上。经他手修成的族谱，自身就是可传家的墨宝。

  他将“劝学”视为一生任务。传闻谁家孩子想停学，他马上放下活计找上门，坐在人家炕沿，讲自己当年怎么巴望读书，讲常识怎么改变命运。“顺先爷来了，准又是为娃娃念书的事。”村里人都这么说，也打心底尊敬他。他不但劝，更实实在在地帮，悄然接济纸笔，耐性教导功课。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令人惊叹的是，这个仅四百余户的西北山村，自恢复高考以来，竟走出了近500名大中专学生，成了远近出名的“状元村”。清华、北大、复旦、南开、兰大……村史馆的“蟾宫折桂”墙上是一个村的自豪。这背面，正是刘顺先们播下的“读书懂事、报效家国”的种子，在年月中生根发芽，终成栋梁。

  1999年腊月，76岁的刘顺先在他的老屋里安定离世。守灵时，几位白叟情不自禁地低声回忆：“那年我家老迈不想念书了，要去外地打工，顺先传闻后，踩着泥路跑了三趟，硬是把孩子拽回了校园。”“是啊，他在的时分，不觉得缺啥；这一走，这村里，咋就觉得空了一大截呢？”

  父亲离世，创新戏台成了刘满勤心头沉甸甸的大事，从规划到监工，亲力亲为。开工之时，他紧盯着工匠手下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替父亲了却了最终的愿望。戏台上的锣鼓再次敲响，那箱父亲亲手缝制、现已变旧的行头，仍然被视若瑰宝。艺人们穿戴它们，在台上持续演绎着千秋忠义。

  走进现在的村史馆，他生前用过的翰墨纸砚，郑重地摆在最显眼的方位，成了这儿的“镇馆之宝”。它们守着刘坪村百年来不曾折断的脊柱，那是一种读书人才有的傲骨与清气。

  刘顺先这终身，没有惊天动地的豪举，却用最坚韧的方法，完成了对故土最深重的托举。

  他用翰墨，悄然修补了文明的断层；用热诚，泰然自若地校对了人心的向背。所以，“耕读传家”不再仅仅匾额上的四个字，而是化作了这片土地下最滚烫、最繁荣的生命力。

  一个读书人的背影，就这样被刻进了一个村庄的百年风骨里。（平凉日报记者柳娜）